宁静夏颜

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一个没有用的人呢？虽然明白我的能力实在是很有限的，但我对于别人的给予又是多么的心怀感激，恨不得以十分来还人家的一分，因为受那种没有人在乎的滋味受够了。

对于心里牵挂的人，我刻刻放不下。但我能帮他们什么呢？爱我的男孩出车祸，我只能在事后不咸不淡地问候两句，怕极了自己不能给他爱却被他误解从而误了他。我怜惜的女孩子失恋又失业，我自己也因为工作的压力倦极而不能做更多，很想托朋友给她介绍一份工作但怕因此更害了她，怕她不明白时世有多艰难学不会坚强。我最好的朋友被男朋友毫无理由地抛弃，她夜夜在酒吧迪厅中流连，把烟头摁在自己的手臂上平息心中剧痛，我看着那伤痕心如刀绞，但那也只能是假期的事，平时我们并不在一个城市读书，我不能天天看护她。以前上高中时，我敬爱的数学老师对我关怀备至，一次次单独找我去谈心，忘不了他温和地对我说，如果你都不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把成绩提高的话，我对所有的人都没有信心了，但是我的数学成绩仍然一次次地让人失望，我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尤其是在他咽喉炎完全失声却仍来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我真情愿用所有其他科目的好成绩来换取一次数学及格。当我如今在电视台工作，身边至为敬重的师长为了工作几天几夜不眠不休时，我真的想为他分担，恨不得能用我的精疲力竭换回他些许的轻松，但是遗憾的是，他能够胜任的工作，我却不会，那么多次看着他的劳累，想到我为工作烦恼时他的关心与帮助，每每心痛难当。

为什么我是一个这么没有力量去承担和付出的人？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事情我做不到？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因为我而受伤？为什么有那么多我爱的人爱护我，我却无力让自己对于他们而言成为一个有意义的人？

看亦舒的《喜宝》，喜宝说，我要有很多的爱，如果没有，就要有很多的钱，如果这两件都没有，那么我至少还有健康，我并不是一个贫乏的人。

到最后她明白，钱是买不回健康的，因为人人都会死去，而有的人一生也不会得到爱，无论多么有钱。

我在身边一个一个人的身上，都寄托过无数信任和依赖，谁在心上待我以真正的关注与爱护，懂我怜我，无论时地如何变换都可以成为我的依靠呢？我对生活的要求并不高，但是仍然不得不为钱打拼，而如今我连健康也丧失掉，既而丧失掉打拼的资本与郁闷时自我凌虐来发泄的可能。

如果我两手空空，用什么来信任我所走路途的希望？又用什么来换取想象中的拥有？

我该如何忆起那些冬天呢？当我面对窗外又一个寒冬。一直以来都很害怕寒冷，常常想如果自己有足够的钱，每年一定要去温暖的地方过冬，寒冷真是渗到骨髓里的恐惧，而我无从抵挡。

如果有这样的男子今生在我身边守侯与呵护我，真不知是否前世欠我的情未了，给了我温暖，然而没有纠缠。快要十年前的事情了，还是如青涩果实的年纪，面对身边人与世间事，懵懂而混沌，因为不明白失望的无可避免，尚怀有许多不切实际的勇气与坚定。那时身边的同桌是一个高大的男孩，因为是学校排球队的主力，作为体尖被招进校的，所以尽管拥有一塌糊涂的成绩却也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听课不学习。上课常常是睡觉的，睡醒了就找我聊天。我那时也算是一个好学生，许多时候能够强忍住心中的散漫，但灵魂里的奔放不羁终归还是无法泯灭，我得承认自己不时要做一个越轨的孩子。

本来就不喜欢念书，但是因为心中被成长轨迹灌输的理所当然，仍然尽可能地努力。只要在自己承受的范围之内，总还是告诉自己要奋发学习。故乡并没有现在这个城市这么冰冷，虽然仍有寒意，但坐在教室最后的角落里，还是有稀薄的阳光若有若无地铺进来。若是实在不想听的课，便走神。我常常与那个同桌玩一些简单的游戏，我有一条大裙子，上面有两个大大的兜，我们躲在课桌下玩牌，把洗好的扑克牌放在一个兜里，出的牌放在另一个兜里；或者在上玩体育课之后的课上，把汽水放在地上，四五根吸管接在一起往上吸汽水练肺活量，虽然学习的压力很大，但还是总能找到一些开心的小事情，否则我真不知怎么打发那些无聊漫长的时光。我的成绩也是好的，但我与班上那些听话的乖孩子总是格格不入，很少有谈得来的人，但面对他却没有障碍。我还记得他一米八四的身高，我天天在上课起立时与他比高，我的头顶刚到他的耳垂；我还记得他那样英俊的五官，深陷的眼眶挺拔的鼻梁，长长的睫毛总是让我取笑说像女孩；我还记得他身上古龙水和须后水的清香，虽然那时很少有男生用这些东西，虽然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时我习惯的味道原来是须后水；我也还记得他对我毫无保留地讲述他在被父母责备后怎么暗地里掉眼泪，又是怎么追到他第一个女朋友。我一直是个有些孤僻的孩子，我一直很想有个哥哥保护我，在心底，我也真的就把他当作自己的哥哥。

在冬天我的手脚总是冰冷，一到冬天我就愁眉苦脸，掰着指头一天天熬日子。上课时常常对他抱怨。他有一件十分漂亮的蓝白色的风衣，有一次我照例缩起肩膀说好冷，他说，你把手放到我的衣袋里吧，我侧头看看他，赶紧把手放进他那大大的衣兜里。晃了两晃，我瘪嘴说，什么嘛，还是和外面差不多。他笑一下，把他的手也放了进来。他的大手真温暖，能够直接抓起篮球呢，紧握住我的手当然没问题。我笑着眯起了眼睛，因那一刻的妥帖温暖，一并记住了那个冬日的下午，记住了那时我们教室的座位排列，记住了窗外微微的阳光，眼前冰凉的空气。

后来我们各奔东西，我一路读书，求学他乡直到现在，他早已不知道去了何处，和他第一个女朋友分手好多年了。在心底曾经有那么一些时日，是固执地把他当作属于我一个人的兄长看待，然而如今我已渐渐明白该对他人的感情怀怎么样的期待才不会失望至受伤，但我也仍旧怀念那种勇往直前的心态。是因为以为自己拥有的很多，所以毫不吝惜付出。也以为自己重要，所以执著地觉得自己总会被一些人另眼相看，特别相待。而时至今日我在痛楚与辗转中看清了自己的软弱与卑微，愈发要珍惜手中不多的所有，却总时越想留越留不住。那之后，还是有许多男子握过我的手，或要暖我的身和心。但是被他握住手的那种坦荡与受宠的感受却一去不复返了。我不知道是我自己变化了呢，还是这世事变换斗转星移，带走了我们曾经有过的许多东西。

又是一个寒冬，但我却分明觉得这世上许多人与事更让我战栗。也许如今我的冷早已不是谁的手可以暖回来，也许心再也不能暖回来。因着如此，身处这难以抵抗的寒冷中，我即使深深明白有的温暖永远不能找回，举起自己的手，我只能互握成拳，但是我仍要给自己勇气和力量，因为我还要继续前行，并且希望有一天，可以用我的手带给别人温暖。

2004年12月26日夜